入川漫记（组诗）

　　欧阳健子（安徽）

　　站在这块慈悲的土地上

　　在汶川 在北川 在什邡

　　在青川 在都江堰

　　成千上万朵生命之花

　　被地震的灾难之手从树枝上掐断

　　飘落在五月悲伤的风雨中

　　十二年过去了

　　我在这慈悲的土地上感受人类的灾难

　　感受家园破碎亲人罹难的切肤之痛

　　我似乎听无数个灵魂

　　依然在发出生命的微弱声音

　　“当知觉

　　埋在黑暗的泥土里

　　幸存也令人恐怖”［注］

　　请牢记这黑暗的和死亡的时间

　　用记住的一把利斧

　　从劫难和悲伤中寻找一扇门

　　开辟一条通向生命的道路

　　［注］202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美国诗人露易丝·格丽克诗歌《野鸢尾》诗句。

　　飞机与小鸟

　　一些飞机停在草坪上

　　就像很多鸟儿落在一块空场上

　　或者树枝上

　　鸟儿在空中张开翅膀的时候

　　人类得到灵感与启发，洞门大开

　　让金属制造的巨型大鸟一飞冲天

　　从此天空中不仅飘着

　　千奇百态的白云 各种各样的鸟

　　还有轰鸣而过 起落有序的飞机

　　我在合肥新桥机场上走向一架飞机

　　同时看到一只小鸟站在机场一角

　　它紧张地看着我和飞机

　　我坐在飞机银灰色的金属内舱

　　就像一粒米填在鸟儿的肚子里

　　我多想带上它

　　一齐飞往天府之国的成都

　　云端

　　我乘坐的飞机

　　在万米高空中云端飞行

　　我在机舱里看着一朵朵白云

　　一闪而过

　　神仙和天使脚踏的祥云

　　是否就是这天上的云朵

　　把云与智慧连在一起

　　人类开始了云平台和云计算

　　我在天上看着机窗外的白云

　　为何要用云来命名智能的事物

　　难道马云父母当年取名时

　　得到上天神灵的暗示

　　“他用云遮天，为地降雨，

　　使草生长在山上。”

　　［注］引自《圣经·诗篇147》

　　有一间小屋面向宽窄巷子

　　宽宽窄窄 长长短短

　　熙熙攘攘 进进出出

　　一条巷子就是城市的一条脐带

　　生命的胎音由此穿过历史和朝代

　　时间如四川之水

　　更如草堂之溪

　　漫过成都的宽窄巷子

　　漫过一代又一代门环和石阶

　　这块慈悲土地上的人

　　成为闲适而诗意地栖息者

　　我渴望在成都拥有一座房子

　　哪怕是一座低矮的草庐

　　它将有一个美好的名字：天府。

　　它位于四川盆地，像一只要飞的太阳鸟

　　它四面环山夹水：大巴山 龙门山

　　嘉陵江 岷江 沱江 金沙江

　　我那依山傍水的小小家园呵

　　我的小屋面向宽窄巷子

　　四周的山山水水趁着黑夜一齐涌来

　　那间摆满诗歌的屋子在月光下一片透明

　　此刻我能清晰听到自己放慢的脚步

　　听到胜过音乐的花开的声音

　　诱人的美食 晶莹的葡萄 妩媚的女人

　　她们在所有的夜晚都闪着光亮

　　在五星级酒店早餐

　　这是一家位于成都的五星级酒店

　　我住在17层。一览众山小

　　中西式餐厅在7层

　　天府蜀地周日阳光难得

　　奢侈地大片洒在芙蓉花上

　　美女师哥侍立餐厅两旁

　　几名德国客人在学用筷子吃中餐

　　脸上的笑容泛起多瑙河春天的浪花

　　悠扬的萨克斯《回家》曲子回荡耳畔

　　我的早餐是中西合璧

　　美国牛排挪威三文鱼法式培根

　　外加一碗稀饭和一点萝卜豇豆

　　吃饭时我想到了逝去的母亲

　　她一生最远的地方随我坐船到过芜湖

　　她说大学食堂的大锅红烧肉好香

　　母亲只活了65岁只出一次远门

　　没坐过飞机火车也没见过星级宾馆和西餐

　　我常在梦里拉着母亲的双手

　　幸福地行走在每一个城市大地上

　　让她在天堂之上不再辛苦地活着

　　不再种地 喂猪 劈柴 洗衣做饭

　　她慈悲为怀的心里只装着孩子和月光

　　让唐朝的风雪都下在草堂之上

　　让整个唐朝的风雪都下过来

　　让千年的茅草都在民间生长

　　让百姓的疾苦从根开始一点点往上长

　　这样结草为庐的房屋才能

　　“风雨不动安如山”

　　在宝马香车的闹市

　　一个贫病交加的诗人

　　只求一间矮小的茅屋草堂

　　便也“此心安处是吾乡”

　　草堂虽陋

　　茅庐虽破

　　命运虽艰

　　但杜甫要在这里栖居

　　亲手营造一座诗歌的宫殿

　　让那些沾满平民泥土的文字

　　变成黑夜里的一颗颗星星

　　故乡的

　　原风景（组诗）

　　逸西（四川）

　　富顺西湖即景

　　游船，像犁铧

　　不停地翻着西湖内心

　　搅动一池人间悲欢离合

　　荷花在来的路上

　　胆怯张望。脚步在水里

　　打闪，生怕扭了自己洁白的腰

　　坐在堤岸上喝茶的我们

　　面向湖心。借一把昨日的遮阳伞

　　挡今天的风和雨

　　归来的荷鸟，在雨中

　　洞悉宽阔的荷叶，跳来跳去

　　找不着回家的路。一脸沧桑

　　绿荷的手，伸出水面

　　托满西湖

　　洒向人间的泪珠

　　富顺西湖之痛

　　是谁的双手

　　沾满铜臭

　　为几个小钱

　　为虚拟的繁荣

　　拿千年古县的生态和风貌

　　开肠破肚

　　看嘛，这游船的刀斧

　　割开了绿荷腹部

　　我魂牵梦绕的西湖啊

　　就这样遭遇刽子手

　　五花大绑且不说

　　还给她戴上了脚镣和手铐

　　木桩的长钉，一排排

　　钉进荷花根部

　　乡人不痛

　　但西湖喊痛

　　岸边的垂柳喊痛

　　指认天空罪证的钟鼓楼喊痛

　　龙凤桥下

　　低身贴着湖面行走的风

　　喊痛

　　唉，痛。已成为西湖

　　绕不开的宿命

　　在沉默中，加重

　　小区的蛙声

　　夏夜，“呱呱呱”的蛙声

　　来自小区水池

　　穿过水泥和钢筋

　　穿透你的梦

　　是一片辽阔的森林与绿洲

　　我总是怀疑

　　这小区的蛙声

　　是二道贩子

　　从我老家一碗水村庄

　　贩卖进城的绿色乡音

　　要不然，这“呱呱呱”的叫声

　　从起承转合到停

　　都那么像一碗水村庄

　　一条冲到另一条冲

　　此起彼伏的蛙鸣

　　我多么希望

　　小区抑扬顿挫的蛙声

　　能从小小的水池起身，带着荷莲

　　跃过新桂村西五街不宽不窄的街道

　　进入顺江路

　　沿府南河流动的水声

　　回到一碗水村庄的稻田里

　　游子吟

　　2019年中秋节，我拖着从一碗水村庄

　　山上下来的一束狗尾巴草

　　坐渡船过沱江

　　一路向下。车过两路口时

　　我把目光投向窗外

　　由东向北穿过富顺县城

　　直奔一个叫槽店铺的地方——

　　金桂饭店

　　与忙中偷闲的友人

　　来一场不醉不归的许诺

　　这一夜。无月

　　但金桂飘香的八月，朋友说

　　槽店铺的人和事

　　适合我这个终年漂泊的游子抒情

　　乡愁在酒中打嗝

　　我在故乡摇摇晃晃中

　　指向虚构的明月

　　富顺西湖边上看落日

　　夕阳跨过山冈

　　在天边

　　打开心脏

　　给明月下一份聘礼

　　呆呆的我

　　坐在西湖边上

　　看夕阳做完这一切

　　就有些想你了

　　在内江

　　那些

　　在餐桌上

　　吹来吹去的风

　　那些

　　在餐桌外

　　飘来飘去的雨

　　以及涂了胭脂

　　抹了口红的岁月

　　今夜，都在内江

　　大千故里

　　被年轻和年长的风

　　念成了红肥绿瘦的珍珠

　　今夜，在内江

　　我牵着沱江，流淌

　　在太白楼上

　　枕一夜涛声

　　入眠。月光涌动的琴音

　　盖住你越来越小的梦

　　在世臻和平饭店

　　在世臻和平饭店，与宗亲刘志勇一起

　　坐在自己的姓氏笔画下

　　谈论我们刘氏家族的成员

　　除了忠厚善良，就是热爱和平

　　要不然宗亲刘家臻的饭店

　　怎么会在前面安放“和平”二字

　　顾名思义，凡来饭店进餐和住宿的客人

　　他都希望：平安地来，又平安地去

　　大家在一起时，和睦相处，互敬如宾

　　在世臻和平饭店，6楼包间

　　与众宗亲举杯畅饮

　　饮着饮着

　　我们就细数刘氏家园的树木和花朵

　　遍布祖国辽阔大地

　　长势一天比一天喜人

　　在世臻和平饭店，大门外

　　坐在自己的姓氏笔画下

　　我依着秋天和黄昏

　　看见曾经遭遇的险情

　　和被暗箭射伤的日子

　　随风而去

　　不再刀斧。不再仇恨

　　孤独

　　我不想，那么快

　　就进入了黄昏

　　我还有许多打算

　　没有来得及虚构

　　秋天的残酷无情

　　就不说了

　　我想说的

　　还是这人间冷暖

　　伴随着嘶哑的蝉音

　　光着脚，走出88.7平方米的工作室

　　站在19楼的阳台

　　点燃一支烟

　　抬头看见千米之外的财富中心

　　屹立蓝天和白云

　　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但蝉，有气无力地叫着

　　喊我回到电脑桌前

　　写下这首孤独的诗

　　朴实的爱情

　　亲爱的，我养不起宠物

　　就养一些花草吧

　　连花草都养不起的

　　那一天

　　我就养一些

　　从一碗水老家山上进城来的

　　会说话、会开花又懂我的

　　朴素的苕藤

　　等你

　　回家